现代语称人为感情的动物,确甚恰当。忘情方为太上,足见性情之际,最难调服。善於用情者,其唯圣人乎!古人云:「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此为大乘境界,非常人可知。然情之为用,非专指男女间事,如扩而充之,济物利人,方见情之大机大用也。人谓苏曼殊为出家菩萨,意其出家而又沉湎於男女爱情。实则曼殊非出家比丘,只是失意世途,窃方外戒条,冒名为游戏耳,且其诗文,据闻多经章太炎与柳亚子等改正而成今日之面目。然其意境仍只限於儿女痴情之小范围,不及西藏法王第六代达赖远矣!达赖六世,名仓洋嘉错,自幼以转身灵童迎养入官,掌藏中政教大权,以法王而兼人王,可谓备极人间荣显矣。然其才华智慧,尤为历世达赖之冠,故其行径亦大有异於众者。曾因私出後宫,微服夜游拉萨酒家,结识一当炉女子,两情缱绻,韵事外传,事为权臣所悉,即引为废立奸谋之藉口。时适清廷入关称帝之初,据奏即召其入京觐见,以便面质。仓洋嘉错,即被裹胁来京。讵知行至青海裹圹时,不愿入京受辱,一笑入寂,时年方三十馀岁也。或谓其私德有暇疵之毁,但於法於政,皆无大过。观其从容解脱,又岂可以俗见论其道力哉!遗著有情歌六十六首,流传至今,为藏中文学之名作。藏中青年男女,每当朝昏夕阴,高歌一曲,可化高山之积雪,回大地春光矣。抗战时,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曾缄,字子固,为译成中文七绝六十六首,载於民国二十八、九年间西康建设月刊。曾氏并仿长恨歌体,附有拉萨官词古风一篇。师谓昔日皆可记诵,今则不能全忆,屡欲觅其原什而不得,仅得数首,为余辈诵之,以作谈助。仓洋嘉错情歌诗云:
只恐多情捐梵行。入山又恐负倾城。世间那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又:
入定修观法眼开。启求三宝降灵台。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又:
动时修止静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又: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又: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
又记忆其断句云:
临行只有钗头凤。莫向三叉路口言。
又断句云:
羽毛零乱不成衣,深悔苍鹰一怒非。
又:
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又记曾缄拉萨宫词断句云:
拉萨高峙西极天。布拉宫内多金仙。黄教一花开五叶。第六僧王最少年。僧王生长寞湖里。父名吉祥母天女。侍臣迎养入深宫。当头玉佛金冠丽。窣地金沙氆氇红。……诸天时雨曼陀罗。万人伏地争膜拜。……只说出冢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由来尊位等轻尘。懒著田衣转法轮。还我本来真面目。依然天下有情人……买丝不绣阿底峡。有酒不酹宗喀巴。尽回大地花千万。供养情天一喇嘛。
曾氏拉萨宫词与译词之格调,均甚典雅,惜皆记忆不全,难得原诗而考订之。然较其他译藏文译经之词,优劣何啻天壤。即仓洋嘉错之情诗,寓意亦往往超越普通情歌,不能作寻常香艳韵事视之。其自云:暗中私说与情人。落花比汝尚多情。及深悔苍鹰一怒非。等句。指泄漏其事之秘密者,乃出彼姝之口,故有此云云。藏俗民间传其故事,亦同此说也。师云:如仓洋嘉错者,应是菩萨化身,所谓应以爱情身得度者,即现爱情身而为说法也耶?一笑!且日:小子识之!应作如是观。是耶?非耶?
民国三十七年秋,师时栖息庐山。有法师名曼达者,谓师日:山南海会寺藏经楼,有人题绝句六首,为讽该寺当时住持之败行者。师请其诵出,清新绝俗,洵为佳作。唯惜作者不具姓名耳。海会寺在宋代为庐山四大名刹之一,经历沧桑兴废者屡矣!今恐又难全於劫火也。
其一云:
万松如海一庵藏,绿影时摇翡翠光。天女生公都不见,满山兰气为谁香?
其二云:
芙蓉削出两边裁,探手云霄石扇开。一夜怒雷搜万壑,蛟龙惊走不归来。
其三云:
渴望巉崖眼欲穿,者番真到白云巅。开窗试向孤峯望,云远山高又一天。
其四云:
护法韦驮去未曾,缘何寺里气飞腾。黄昏蝙蝠来山殿,正趁僧眠扑佛灯。
其五云:
庵破僧贫好问禅,莫凭香火化因缘。佛前不见琉璃照,谁把净瓶供杜鹃。
其六云:
无事且从梦里萦,酣然高卧偃心兵。醒来不辨斜阳暮,枕得蒲团又一生。
三十七年秋尽,自匡庐下至杭州,转上海。在沪上吉祥寺遇一僧,接谈之下,知其能诗。师即询其上下,知其法名为可云。俗家乃师同邑雁荡山麓之虹桥镇人也。师曰:当今之世,漫说真正禅僧难得,退而求其诗僧,亦不可多得,言下犹多忆惜也。
乃为余辈诵可云师之诸作,如灵隐即景云:
飞来峯拥古招提,万木撑天锁碧溪。我欲呼猿问消息,冷泉亭外夕阳低。
又偕邓居士五云山观潮云:
木墀香襄快追随,八月江潮万马嘶。试立五云山上望,浪花十丈压天低。
又秋日西湖即景云:
秋光陶醉菊花黄,西子湖头任放狂。南北高峯游欲偏,烟霞胜境最难忘。
又佳句如:
十里云山双草履。两湖风月一头陀。
又如:
袈裟老去诗情淡,世变催人感泪多。
又如:
秋深山露滑,叶落不藏村。
读之皆可令人神往。
又西湖杂咏云:
鹤未归来梅未花,孤山何处问林家。烟波十里平湖月,半照游人半钓槎。
又:
香山古洞倚云根,十丈湖光绕寺门。劫火燃灰飞不到,一轮明月照诗魂。
复有古风多首,亦甚佳,以多而未录。
附录:
布达拉宫词曾缄
拉萨高峙西极天,布拉宫内多金仙,黄教一花开五叶,第六僧王最少年。
僧王生长寞湖里,父名吉祥母天女,云是先王转世来,庄严色相娇无比。
玉雪肌肤襁褓中,侍臣迎养入深宫,当头玉佛金冠丽,窣地袈裟氆氇红。
高僧额尔传经戒,十五坐床称达赖,诸天时雨曼陀罗,万人伏地争膜拜。
花开结果自然成,佛说无情种不生,只说出冢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
浮屠恩爱生三宿,肯向寒崖倚枯木,偶逢天上散花人,有时邀入维摩屋。
禅修欢喜日忘忧,秘戏宫中乐事稠,僧院木鱼常比目,佛国莲花多并头。
犹嫌生小居深殿,人间佳丽无由见,自辟离门出後宫,微行夜绕拉萨徧。
行到拉萨卖酒冢,当炉女于颜如花,远山眉黛消魂极,不遇相如深自嗟。
此际小姑方独处,何来公子甚豪华?留髠一石莫辞醉,长夜欲阑星斗斜。
银河相望无多路,从今便许双星度,浪作寻常侠少看,岂知身受君王顾。
柳梢月上订佳期,去时破晓来昏暮,今日黄衣殿上人,昨宵有梦花间住。
花间梦醒眼朦胧,一路归来逐晓风,悔不行空学天马,翻教踏雪比飞鸿。
指爪分明留雪上,有人窥破秘密藏,共言昌邑果无行,上书请废劳丞相。
由来尊位等轻尘,懒著田衣转法轮,还我本来其面目,依然天下有情人。
生时凤举雪山下,死复龙归青海滨,十载风流悲教主,一生恩怨误权臣。
剩有情歌六十章,可怜字字吐光芒,写来昔日兜绵手,断尽拉萨士女肠。
国内伤心思故主,宫中何意立新王,求君别自薰丹穴,访旧居然到里塘。
相传幼主回銮日,耆旧僧伽同警跸,俱道法王自有真,今时达赖当年佛。
始知圣主多遗爱,能使人心为向肯,罗什吞针不讳淫,阿难戒体终无碍。
只今有客过拉萨,宫殿曾赡布达拉,遗像百年犹挂壁,像前拜倒拉萨娃。
买丝不绣阿底峡,有酒不酹宗喀巴,尽回大地花千万,供养情天一喇嘛。
载于:《金粟轩诗话八讲》(一)南怀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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