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踞于世界屋脊之上的美丽女神,澎湃于历史长河之中的斑斓文化,回峰转浪,茹苦含辛,培育和造就了一位就其语言来说明白如话、就其感情来说愤慨奔放、就其含义来说晦莫如深的伟大诗人,这就是位居憎俗之上、名人情网之中、神游爱海之外,誉载地球之巅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
在他诞生三百周年之际,读了他的作品,我个人认为,首要任务在于为他的歌诗正名!自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些卓有成效的藏学先行者介绍其歌诗以来,迄于现在,几乎所有译者、论者,都约定俗成似地将藏文“古鲁”或“贵鲁”译为“情歌”。考察“古”或“贵”都和“情”毫无关系。这两个藏文字的本意是“颈”和“脖子”,带有引颈而歌的意思,而“古”还有“命运”的含义。因此,过去译的《仓央嘉措情歌》应正名为《仓央嘉措歌诗》。我认为用以表明的他的作品是可唱的歌,然而又不仅仅是歌,还有比歌更深一层的诗的内涵。当然,译为《仓央嘉措之歌》也很贴切。
古人云:“诗如其人”。纵观仓央嘉措的一生,不仅有热烈的爱国情思,而且有相当的爱国行动;他的歌诗多数都是政治抒情诗,而不是一般的爱情诗,既是那个时代凤云的记录,又是他内心矛盾、企望的剖白;在诗的意义上,来自民歌,高于民歌,而又与民歌融为一体,以致在民间享有盛誉,广为流传,经久不衰,是西藏历史上得天独厚、根深叶茂的天才歌者。
大量藏汉文献表明:十七、十人世纪之交,以桑杰嘉措和拉藏汗为代表的两派势力,逐鹿高原,激烈争夺统治西藏的实权,尽管如此,必须肯定的是,无论桑杰嘉措还是拉藏汗,在其主要方面,都是忠于当时的中央政府——大清王朝、唯大皇帝之命是从的。虽然他们在维护国家统一上一致,但并不能消除在地方权力上的争夺。仓央嘉措正是在两派的生死搏斗中,于一六九七年被桑杰嘉措推上“政教合一”领袖宝座的。他的歌诗是这一特定的政治环境下的产物,也就不可避免地和政治联系在一起。因此,我说是政治抒情诗,是去掉其表面意义而言的。众所周知,中华民族的诗,大多有所指而发,无病呻吟是很少的。从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迄乎《楚辞》,下至唐诗宋词,以“美人”、“香草”等表现君子和理想的作品,可以说层出不穷。如唐代诗人朱庆馀在《近试上张籍水部》一诗说:“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作者是男的,而把自己比作新娘,把名噪一时的张籍比作新郎,还把主考官比作舅姑,如不了解他写作的背景,还真认为是一首“情诗”呢,就未免风马牛不相及了。无独有偶,耐人寻味的是,作为中华民族一员的藏族历史上的诗人也不谋而合,殊途同归。特别是作为刚登上“政教合一”宝座的六世达赖,面临那样的政治背景,不可能不顾自己的信仰和地位,肆无忌惮地去“谈情说爱”,公开背叛宗教教义,而背叛宗教教义,也就意味着无视自己的政教权力——那怕是象征性的权力。已往的论者说他反对宗教,不,他自始至终是一个宗教徒,还是一个最高的宗教领袖,尽管是一个爱国的宗教领袖。当然,必须明确的是,按“密宗”的修炼法,需要借助女人的“帮助”,才能“功成圆满”,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说,也是符合教义的。但即使如此,就“爱情”与“政治”相比,后者无疑也是主要的、本质的东西,而前者只不过是形式的、躯壳的东西而已。
仓央嘉措的政治抒情诗,大多言浅意深,意在言外。必须在前人研究已取得成果的基础上,另辟蹊径、努力探索,才能把今后的研究推向深入。在这里,我只是对他的歌诗写下一些观感,以请教于前辈和同仁。
从那东山顶上,
升起皎洁月亮。
未生娘的脸庞,
浮现到了心房。
这首诗的诗眼是“未生娘”,可作两种解释:一种还没有生育孩子的姑娘或者情人,一是还没有出生的阿妈或者爱侣,前者好理解,也是“情歌论”的依据,但我认为不是作者的原意,作为黄教领袖,他不可能不顾忌戒律,因此,作者着意在于后者,而后者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是在暗指一个既不争权夺利,也不尔虞我诈,象东山升起的那轮光明、圆满的月亮那样真正幸福、安康的“极乐世界”,这是符合一个“政教合一”领袖梦寐以求的愿望的。这当写于坐床以后的一个时间——大概在一七00年。那时,他已十八岁,已有掌握实权的欲望和能力。但被康熙皇帝封为“土伯特王”、被五世达赖封为第司(摄政)的桑杰嘉措“事多专决”,而五世达赖以来一直对西藏起“监护作用”、并被大清王朝长期认可的和硕特蒙古统治者达赖汗,则显然为桑杰嘉措过去对五世达赖的圆寂“秘不报丧”和“秘选灵童”一事极不满意,尽管和康熙皇帝一样默认了仓央嘉措的合法性,但其间的摩擦也是不少的。因此,仓央嘉措面对自己与桑杰嘉措、桑杰嘉措与达赖汗、达赖汗与自己之间极为复杂尖锐的斗争,自然感慨万千,从而苦心积虑地创作这样一首诗来显示内心的不满,是顺理成章的。但没有正面抨击,只是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理想。这“未生娘”一词,可能是他杜撰的,但实在太妙了,与月亮相提并论,不仅妙趣横生,而且意味深长。看,既是阿妈,又还没有出生,乍看起来,岂不笑话?但这决不是指的现实,当是理想无疑。全诗的意思是说:在东山顶上,已不止一次地升起皎洁的月亮了,而“普渡众生”的理想,却只能在心上浮现,面对现实,多么令人伤感啊!这首诗,在各种版本里都被置于卷首,是很有象征意义的。
特别是对他的歌诗中的“姑娘”、“情人”等等,不能只按字面去理解,它往往具有多方面意义,有时是指自己,有时是指桑杰嘉措,有时是指拉藏汗,有时是指权力,有时则是指的理想。
如——
顺路所遇姑娘,
浑身散发芬芳。
恰似白色松石,
拾到又抛路旁。
这首诗,可能写于一七O一年,达赖汗身后的继承者——雄心勃勃的拉藏汗联合准噶尔部蒙古的策旺阿拉布坦公开声明不承认其为“真达赖”之后,从诗的表面意义来看,觉得仓央嘉措活象旧戏中的“恶少”或“花花公子”,极不严肃,毫无道德,是一个地地道道玩弄女性的“色情狂”。我认为,仓央嘉措身为众生膜拜的活佛,又是西藏最高的政治权威,且天赋聪颖,学识广博,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讲,绝不会在别人对他的地位和权力提出挑战的时候,还公开在诗中自我贬低,甚至授人以柄的。在这里,所谓的“姑娘”是自喻;“抬到又抛路旁”的主人公,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全诗言拉藏汗在其父达赖汗之后,半路上遇到自己,尽管自己满身芳香,但拉藏汗对自己象拾到一颗纯洁的松耳石一样,虽然觉得宝贵,但由于与桑杰嘉措不和,势不两立,从而导致对自己的厌恶,乃至攻击,所以又随手把自己抛弃了。
《活在世界屋脊上的伟大歌者》节选
——读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歌诗》随笔
(萧蒂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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