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经卷

 

回到了拉伊萨，就想起仓央嘉措。

回到了布达拉，就爱上仓央嘉措。

 

仓央嘉措是一个普通人对遥远的藏传佛教最惊喜的发现，他是一个经得起想象的传奇。他的爱情诗句，照亮了幽暗的布达拉神殿。他是多情种子和天纵英武的代言人。即使历史上因此出现了两个六世达赖，他仍然是藏民心中唯一的神话。

 

2002年的小说专门写到仓央嘉措，这个美妙的名字。

 

节选：

 

第一不见最好

免得神魂颠倒

第二不熟最好

免得相思萦绕

 

她的西藏之旅发现了另一个虚幻之爱：仓央嘉措。

 

仓央嘉措是谁？一个伟大的情人。当然他英俊，也机智，他的显赫而又悲惨的身世。诗人达赖，风流喇嘛。

 

到有道的喇嘛面前

求他为我指条明路

可是，又无法回心转意

还沉浸在爱情里面

 

罗布林卡的一个英俊的喇嘛吸引着小B的视线，他明亮的眼睛闪烁在线条锐利的脸上，嘴唇柔和的让人心醉的弧度时时在微笑，鼻子挺直在他心灵的聚光灯之下。他穿着赭红和橘黄相间的袈裟，和别人一样裸着肩膀。小B被他的美貌吸引，视线毫无顾忌地注视着他，他向她微笑。他象一盏神灯一样明亮。小B想。

 

她走上前去，冒昧地与他交谈。

他说：我叫宕桑汪波。

 

他是一个渊博的少年，讲流利的汉语和英语，虔诚的喇嘛，同时又被好奇心时时打扰。信念从来不曾在这片明净的天空消失过。她对他如此信任，所以把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他轻轻地道出几行诗歌，对她有醍醐灌顶的惊喜。他用藏语的朗诵是这样柔和，陌生的美妙音韵让她沉迷。如果不是心中的爱情过于强烈，很可能直接从一个自然段跳到另一章毫不相干的叙述。

 

他说：这是仓央嘉措的诗，你看即使是智慧的达赖，也不能摆脱世间俗情的诱惑，勘不破男女之情。

 

仓央嘉措者，第六代达赖喇嘛而西藏之南唐后主也，倜傥不拘，风流自喜，寄情声歌，沉湎酒色，或谓其迷失菩提，或谓其迷失三昧，或谓其夜无女伴则终夜不能眠，虽然与妇女为伍而实无所染。康熙四十年，拉藏汗等否认其为黄教教主，彼亦恬然自愿弃其教主尊位。康熙四十五年，以奉诏献北京圆寂于途，仅二十有五。

仓央嘉措既长，仪容纬畏，神采秀发，赋性通脱，虽履僧王之位不事戒持，雅好狎邪，钟情少艾，后宫秘苑，时具幽欢，又易服微行，猎艳于拉萨城内，于所居布达拉宫别为便门，躬掌锁匙，夜则从便门出，易名宕桑汪波，趋拉萨酒家与当炉女会，以为常，未晓潜归，宫中无知之者。一夕值大雪，归时遗履迹雪上，为执事僧所见，事以败露。

仓央嘉措虽不检于行，然学瞻才高，在诸世达赖中最为杰出，故屡遭挫辱，犹为藏人爱戴。甚有日其淫乱为萨戏三昧，谓仓央嘉措非女人伴宿，夜不成寐，而戒体清净，于彼女曾无染也。

 

仓央嘉措的命运如何，始终是西藏历史上的一个谜，他说他正在研究，希望对此做出一个解释，他陪伴她在大昭寺的金顶上遥望着布达拉宫，她的伤感就象一首歌骤然响起，他的眼光纯净充满同情，这是非凡间的力量。她问他，有没有前缘这种说法？

 

他说，没有一定的事，没有一定，也没有不一定。

 

他象上师一样目光澄明：世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并不是因为他们心存挚爱，而是出于征服欲；出于灵魂混乱导致的疯狂；出于对不可能把握的现实的恐惧；出于伪饰的骄傲；出于过多不明底细的欲望—-圣贤只征服自己，却不去征服这个世界。学会忘记吧，把你自己的生活整理清楚。她被弄糊涂了，另外一个喇嘛教她要执着，而这位美少年却教她忘记。她到底应该执着还是忘记，他听着她的快速的埋怨，宽容地笑起来：执着和忘记没有差别，对于你来说，强加控制的忘记等于执着，而不加控制的执着等于忘记。所有的烦恼都会过去，你所需要的只是经历。通过经历摆脱我执。人间的恋爱在西藏不算一回事，群众所崇拜的唯一的英雄事业，乃是在灵性方面的。

 

她自暴自弃地说：仓央嘉措也不能克服爱情，更何况我们这凡夫俗子。

所以仓央嘉措没有成为佛，他只是成为一个人，而这个人很了不起，在出世中有飘逸，在平静处有传奇，没有慧心的人是不可能作为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在历史上所有的喇嘛里，他是最飘逸的一个。

 

你将在爱情里发现你的慧心。宕桑汪波，这平静的少年，忽略了小碧媚眼如丝、身形如蛇，她的欲望就象滚灶上的水在嘶嘶作响，她想和这样的少年作爱才可能忘掉中年男人，他陪着她走遍拉萨，似乎是一个人在寻找前世，而他是灵媒，她低声地央求他，和我作爱吧，欲念在他的眸中转瞬既过，就是这一瞬才让她略感安慰。他摇头他微笑，她觉得自己又开始坠入另外的爱，于是她勇气横生。

 

她反复无常地又给他写信，说她爱他，逃避是没有用的，她注定要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他使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支配，她任性而又霸道地写到：即使你现在不爱我，将来有一天你必然会爱我，即使我们现在不能在一起，我们将来还是会在一起，我希望你50岁的时候阳痿，再没有女人围绕在你身旁，那时候我会来陪伴你，我们在一起过平淡日子。这是喇嘛告诉我的，这是不可逃脱的。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她真是个好笑的人，妄下论断，心里存着阴暗念头，但是他不知不觉对她有点想念，她的肉体所具备的无限的潜力，抱在手里那发自内部奇异的热量，他喜欢她的肉体，这是一个悖论，冷静的情感和热烈的肉体在她身上不能并存。

 

他读这信的时候，她正在对宕桑汪波做最后的挑逗，这美貌的少年和强健的身体都奉献给了佛祖，所以她觉得自己做的事富有正义感和启蒙意识，她理直气壮，毫无羞耻感，宕桑汪波是如此洁净，没有一件事能亵渎他，从而也无法败坏她。他向她告别，说要去纳木措拜湖，她毫不犹豫地要跟着去。

他连连摇手，这个，不行，我要一路磕长头磕到纳木措，她喜出望外，那我更要跟着去了。喇嘛身后怎么能跟着妇女？他脸红起来，有点羞涩，她喜欢他这样的样子，觉得就象照镜子一样从里面照出了自己。她主意已定，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我会跟在你身后。但是你能否也为我祁福呢？我有一个愿望。她忠实地跟在他身后，目睹他磕烂了3个垫子。从拉萨出发，经过当雄草原，越过唐古拉山脉那积雪的山峰，从流云底下的斑驳的雪岭到山脉风口的风马旗，如同天启她任凭自己双颊黑红双眼清澈她感到自己内心的神力，她再一次对自己说，我是如此地与众不同，这漫长而艰苦的旅途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他沉默寡言，有在拉萨那种形如神灯的明亮，矫健而又坚强，她内心充满亲切的爱意，感到追随着自己的影子，灵魂的兄弟。她说：宕桑汪波呀，我们正走在6世达赖和许多圣贤们经过的路上。

 

因此，尊者25岁，时当火猪年秋，被迎往内地。那时路经羊八井，走到念青唐古拉山时，山神恭迎如仪。

逶迤行来，经北路，走到东给纳木措湖畔，皇帝诏谕恰纳喇嘛与安达卡两使臣道：而等将此教主大驾迎来，将于何处驻锡？如何供养？实乃无用之辈。申饬极严。圣旨一来，众人惶恐，但有姓名之虞，更无万全之策。恳求道：为今之际，唯望足下示状仙逝，或者伪作出奔，不见踪迹。若非如此，我等性命休矣！异口同声，哀恳再三。

我道：你们当初和拉藏汗是如何策划的？照这样，我不达妙音皇帝的宫门金槛。不觐圣容，决不回返！此言既出，那些人觳觫不安，。随后就听到消息说是他们阴谋加害于我。于是我又说道：虽则如此，我实在毫不坑害你们，贪求私利之心。不如我一死了只。但也得容我先察察缘起如何再说。如此一讲，他们皆大欢喜。

此后，有许多到湖边来朝拜的人，有一日，我让他们带一根木头到住宿的地方来。他们拿来一根支布帐的柏杆子，我插到地上，次日便成活了。

 

就快到纳木措了，小B几乎可以看见神湖的投影，他们碰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这是9月的风暴

9月的风暴猛烈地 猛烈地 猛烈地

在单薄的身体上击打你无法入睡

大路如同白昼一样光明

 

小B绝望地想，我们就快冻死了，我没办法在圣湖前面让愿望成活了。她眼里衔着眼泪，说：宕桑汪波，快抱住我吧，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飞雪连成片，在小B的眼里看出了雪白的极光，这极光照亮了一大片山脉和天空，只有自己和喇嘛站在纯黑的黑暗中。她的身体冰凉脑子却灼热如沸水，这彻骨彻心的冰冻正在抽空她。宕桑汪波把她负在肩上，艰难地往前爬行，雪很快就淹没了脚脖子，到了小腿，然后又快到了膝盖。小B对宕桑汪波说：亲亲我吧，我就快成欢喜佛了。宕桑汪波坚决地说：你放心吧，我们会活下来，这是命里定的。

她说：宕桑汪波，你亲亲我吧，不然我现在就会死掉，我的身体里空空的。

宕桑汪波在她的冰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把她全部裹在他的宽大藏袍里，她听到了他心脏结结实实的跳动和他身上混杂着檀香味的暖活劲儿。她在失去所有的意识前声音微弱地说：现在我知道我不会死了。

 

她听到宕桑汪波在她的耳朵边不断地诵读，她睁开眼，看见缭绕的白雾中，宕桑汪波正跌坐着，长眉如鬓，宝相尊严，她笑起来，说：你就是一尊佛，我知道你是佛。

宕桑汪波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她再一次意识蒙昧，她看见世界的中心是一个迅速转动的圆心，所有的历史在圆心上一滑而过，圆心在一层层地往外大放光芒，极大的喜悦降临她心灵，她正在被一阵清风从外向里地漂涤，变得晶莹透明，身轻若无，她极力地向圆心靠近，靠近，被强光和清风吸入，但是却无法靠近。圆心里的景象停止转动，静止下来，她看见一片美丽的湖泊，如翠玉如蓝宝石如一切洁净之物一样空无，云彩在天空上怪异地交叠对比着纯净的蓝泼撒出绚烂的色彩。宕桑汪波正垂首闭目打坐在湖边，而她看见自己，身体和他交缠着，坐成欢喜佛的形状。一只红狐一溜眼地从身边跑过。

 

小B被送到医院，她昏睡了一周以后醒来，世界又变回了通俗安全，一辆过路车把她运回到拉萨，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宕桑汪波的消息。

此时，宕桑汪波正打坐在纳木措湖畔，他的面前是如翠玉如蓝宝石如一切洁净之物一样空无的湖泊，天空泼洒着艳丽不可方物的云彩，垂首闭目，身边有轻微的响动，一只红狐正一溜烟掠过。

 

宕桑汪波是不可能再出现在她生活里了，她经常在某些片刻想起她，每次都是微微一楞，他的平静的心灵有着不可知的精彩。她和他谈起仓央嘉措，每次谈起来就会双眼发光，他说：这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彩故事，拍成电影一定能把人震翻。

 

他给小B带来一本书《五智喇嘛弥伴传奇》，开篇即说

那是个充满瑞兆的时辰。东方还没有发白，霞光却撒满林间。林边是他父母的简陋茅屋。屋顶上落了一对金冠鸟。按季节，尚不是它们应出现的时候。天已久旱，草木枯干，草食动物饥渴难耐。竟在太阳当空的当儿，突降甘霖，大地得以滋润。一只雄壮的豹从窗外窥视着，它庄严而驯顺，毫无怕人的样子。窗内，婴儿就要呱呱坠地了。临产的母亲听到不知是谁弹奏的歌曲，围绕在她的耳边。

宕桑汪波一定是这样降生的，他生有奇兆天赋异禀，一心向佛，不惜舍弃人间欢乐，当他看见身边跑过的红狐时，就想起有些人对爱的无端痴缠。

 

去和隐者厮缠,在失眠的夜晚

假设背负的只是一个世界

又为何被来世打搅?

隐者的眼里都只有一束光芒

又如何能把大路照亮

大路被占领为时不长

年青得只剩下衰老了

大路啊大路,不能将心爱的事物带回身旁

 

（黎宛冰）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44c987010005j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