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中的每一粒念珠
也都变成了花
它们很幸运
开了就不会再谢
——摘自才旺瑙乳《仓央嘉措》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人,这是一个反复被讲述着的故事。神王诗人,风流情种。关于六世达赖,关于他留下的那些优美动人的诗行,关于他的前世今生。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身世生平,《七世达赖传》、《噶伦传》、《青海史》、《西藏喇嘛事例》、《圣祖实录》、《西藏通览》等藏汉典籍都有所涉及,但均语焉不详。在西藏、青海、蒙古,民间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说法不一的传说故事。唯有一本名为《仓央嘉措秘史》(以下简称《秘史》)的小册子,虽与别的典籍与传说不尽一致,却颇为详细地记载了仓央嘉措的生平事迹。
《秘史》的著者是一个叫阿旺伦珠达吉的蒙古喇嘛,他自称是仓央嘉措的“卑末弟子,边荒鄙夫,释迦信徒”。《秘史》的小引和结尾部分,详述了他和六世达赖的关系和写作《秘史》的缘由。据著者讲,1716年,仓央嘉措来到蒙古阿拉夏(今阿拉善旗),住在他家。仓央嘉措将当时只有两岁的他抱在怀里,不料他撒了仓央嘉措一身尿。著者的父亲扎加台吉以为吉祥之兆,与仓央嘉措结成了施主关系。著者长大后跟随仓央嘉措出家,《秘史》系由他在仓央嘉措身边的见闻并结合仓央嘉措生前的一些手稿,撰写而成。对仓央嘉措的生平,大部分采用了仓央嘉措本人口述的形式,读来令人如见其面,如闻其声。《秘史》为诗文相间的韵文,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写仓央嘉措的降生、剃度、坐床诸事;第二部分写仓央嘉措为利益众生而苦行、修习的情形;第三部分写仓央嘉措在青海蒙古一带造福众生及最后圆寂。
从六世达赖出生,到被秘密选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再到坐床成为一代神王,后因第巴·桑结嘉措与拉藏汗不和,六世达赖被“迎请”进京至青海湖畔这一段,《秘史》与官方各种版本的记载倒是大致相仿。据《秘史》里记载,密宗大师仁增·旦达林巴在《霹雳岩上甚深精义》一书中,对六世达赖的诞生之地做过这样的预言:
秉此殊业者
将于香拔拉雪山西南隅
降生成为众生主
执掌圣教护苍生。
这里的香拔拉雪山西南隅,指的是喜玛拉雅南麓的门隅地区。门隅的居民以门巴人为主。达旺是门隅地区的首府。门巴人的传说中,太阳名叫“达登旺波”,意谓七匹马拉的车,达旺就是达登旺波的简称。《秘史》里讲,这里是莲花生大师加持过的地方,遍布密籍宝藏,年稔谷粮十三种,林木瑞草花果数不清。门巴人多信奉的是藏传佛教中最为古老的一支即宁玛派,俗称红教。红教重个人修行,但不限制僧人娶妻生子,所有僧侣多为在家修行。仓央嘉措出身宁玛派咒师世家,生于1683年,父名扎西丹增,母名才旺拉莫,仓央嘉措出生时,出现了天空齐现7个太阳、彩虹笼罩屋子等奇异瑞兆。
在仓央喜措出生的前一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当时正值西藏上层统治者和蒙古部落上层之间权力之争非常激烈,五世达赖为了不使大权旁落,在圆寂前叮嘱“须得守密十二年”,《秘史》述秘不发丧的原因是第巴·桑结加措当时正忙于新修布达拉宫及金身大浮图(即五世达赖灵塔)。于是,第巴·桑结嘉措 “伪言达赖入定,居高阁不见人,凡事传达赖之命以行”(《西藏通览》),秘不发丧15年。仓央嘉措一岁时,被摄政王第巴·桑结嘉措秘密选为五世达赖灵童。15岁以前,他一直生活在风光秀丽、四季如春的家乡,过着自由逍遥的生活,甚至已经开始体验到了爱情的甜蜜。然而,他生来就注定要做神王兼人王,凡夫俗子的平凡人生,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短暂无痕的春梦而已。1696年,康熙帝在蒙古亲征准噶尔叛乱时,从俘虏口中得知五世达赖早已往西,即降旨问罪桑结嘉措,桑结嘉措惶恐万状,才将实情禀告朝廷。1697年,桑结嘉措前往门隅迎请仓央嘉措。是年9月,仓央嘉措在浪卡子拜五世班禅罗桑益西为师,剃发受戒,取法名为罗桑仁钦·仓央嘉措。10月,仓央嘉措被迎至布达拉宫,举行了坐床典礼。
从此,仓央嘉措在第巴·桑结嘉措的严格监督下,开始了学经生活。他的经师除了五世班禅大师外,还有几位高僧大德。仓央嘉措按五世达赖所著《恒河水流》中的规定,3年之内不分寒暑,勤奋攻习,孜孜不倦。他先后精通大小五明,将格鲁、萨迦、宁玛等各派经典、密咒、教规悉数掌握,在医药、历算及至金刚舞、射箭诸方面,皆极有成就,且写有《无生缬利法》、《黄金穗故事》、《答南方人问马头观音法》等佛学论著。
说到此处,似乎已涵盖了六世达赖24岁前的主要事迹,但与我们心目中的神王诗人、风流情种却未免相差太远。因此,我们很快就要撇开《秘史》谈点别的了。因为,对这位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秘史》里却仅以这样一句话带过:“尊者(六世达赖)的诗学造诣也为人们所推崇,但如何学习的情况则不得而知”。
前面说过,习惯了自由生活、初尝爱情甜蜜的仓央嘉措,如今虽身在布达拉宫,他的心却飞向了故乡门隅,飞向了心爱的女子身边。仓央嘉措在成长为一个伟大的法王的过程中,他“天生情种”的另一面,很快就显露无遗了。《仓央嘉措情歌》的一位译者曾缄在其所著的《布达拉宫辞并序》里,这样写道:“黄教之制,达赖住持正法,不得亲近女人。而仓央嘉措,情之所钟,雅好佳丽;粉白黛绿者,往往混迹后宫,侍其左右;意犹未足,自于后宫辟一篱门,夜中易服,挟一亲信侍者,从此门出,更名荡桑旺波,微行拉萨街衢;偶入一酒家,觌当垆女郎殊色也,悦之;女郎亦震其仪表而委心焉;自是昏而往,晓而归,俾夜作昼,周旋酒家者累月。其事甚秘,外人无知之者。一夕值大雪,归时遗履迹雪上,为人发觉,事以败露。”里面所述的那段情事,其实六世达赖自己早已写在诗里头了:
常想活佛面孔
从不显现眼前
没想情人容颜
时时映在心中
黄昏去会情人
黎明大雪飞扬
莫说瞒与不瞒
脚印已留雪上
人家说我的闲话
自以说得不差
少年我轻盈脚步
曾走过女店主家
风流神王的所作所为,被拉藏汗及蒙古部落其他首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1705年,第巴·桑结嘉措集结卫藏兵民准备武装驱逐拉藏汗,因谋事仓促反被拉藏汗俘获并处死。拉藏汗等人决定以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教规为名,宣布他不是真达赖。未料仓央嘉措并不贪恋至高无上的法王宝座,径自去了扎什伦布寺,跪在恩师五世班禅前,求其收回以前所授出家戒及沙弥戒,否则将面向扎什伦布寺而自杀。拉藏汗邀集三大寺的高僧商议处置办法,那些高僧却以六世达赖暂时“迷失菩提”为由,反对议罪。拉藏汗于是上疏清廷,历数仓央嘉措的种种罪状,请予废黜。康熙皇帝看了后,降旨要求将仓央嘉措执献京师。1706年,在前往京城的路上,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此六世达赖就不见于史书记载了。据清朝官方资料,仓央嘉措在押解途中病故,藏文典籍则称仓央嘉措系拉藏汗派人害死,无论二者哪一个为真,都证实仓央嘉措逝于青海湖畔,终年24岁。在藏蒙民间,300年来,关于那一年发生的事,却流传着别的不同版本。有的说仓央嘉措在途中用神力挣脱枷锁,不知所终;有的说仓央嘉措被康熙皇帝软禁五台山,终老于斯。最普遍的一种说法,也就是《秘史》所载,仓央嘉措自弃名位,决然遁去,周游印度、尼泊尔、康、藏、甘、青、蒙古、五台山、京城等地,为利益众生而苦行修持。最后到达蒙古的阿拉夏寺,隐居不出,直到离开人世,年寿64岁。既然六世达赖的人生结局成了一个无法确知的谜,布达拉宫里唯独缺了他的灵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仓央嘉措被押走后,拉藏汗与新任第巴隆索商议,于1707年另立益西嘉措为六世达赖。益西嘉措虽住布达拉宫达11年之久,但藏族人从未认可他是真达赖。后在理塘地方寻得格桑嘉措,因有仓央嘉措预言诗为证,格桑嘉措被拥戴为真达赖。9岁时格桑嘉措被青海蒙古僧众迎至塔尔寺供养,12岁时受康熙降旨,正式册封为六世达赖,并随清军入藏,在布达拉宫坐床。后人一直以仓央嘉措为六世达赖,视格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善良的人们宁愿相信他们的六世达赖,一生未遭不幸,得以修成正果,安享天年。但倘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真活到了64岁,那么,又如何解释七世达赖竟是他的转世之身呢?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无疑是西藏历史上最具人格魅力的一人。曾缄言其“盖佛教之罪人,词坛之功臣;卫道者之所疾首,而言情者之所归命也”,令人不由想起南唐后主李煜,两人的命运颇有相似之处。人谓后主“国家不幸诗家幸”,六世达赖又何尝不是“佛家不幸诗家幸”呢?李煜有词云:“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同样的,一心向往自由生活,沉溺儿女之情的神王,又“几曾识干戈”。与生俱来的诗人性情,早已注定了他们的悲剧结局。
六世达赖有一首被译为汉语七言的诗:“只恐多情捐梵行,入山又恐负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此诗与情僧苏曼殊的诗“乌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同读,使人不由生出诗中双璧之叹。
最后,不妨再就《秘史》的著者阿旺伦珠达吉赘言几句。阿旺伦珠达吉随仓央嘉措出家为僧后,曾远行西藏修习,佛学造诣高深。回阿拉善后,仓央嘉措确认其为第巴·桑结嘉措的转世灵童。这位第巴·桑结嘉措的转世再身,果然抱负不凡,欲在阿拉善建立在西藏已见雏形的政教合一制,为阿拉善第三任旗王所嫉恨,被囚入死牢,迫害而死。此中因果,真是纠缠莫辨,令人无法思量。《秘史》里的六世达赖,在离开青海湖畔时,曾悟到:“高贵的终归衰微,聚集的终于离分,积攒的终会枯竭。今日果然!”。对人生无常的体验,大概未有超过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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